书生于祐这天心情不错,刚刚从深宫放出来的三千宫女里,讨了一个媳妇,模样周正,还识文断字。成婚这日,媳妇收拾嫁妆,翻开自己带来的一只旧箱子,脸色突然变了。
箱子里躺着的,竟是几片干枯的红叶,叶子上还写着字迹。这几片红叶,她认得,那分明是自己当年在深宫里亲手题下的诗句。可这箱子明明是丈夫的东西,怎么会装着她自己写的红叶?
这事得从几年前说起。那会儿唐僖宗还在位,长安城里的皇宫,住着数不清的宫女。这些女子大多是十几岁的年纪,被选进宫服侍皇帝妃嫔,一进宫门,便是与外界彻底隔绝,青春年华,就这么一年一年耗在深宫里头。
有个姓韩的宫女,名叫翠苹,正是这千万宫女中的一个。她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,转眼间已经在这高墙深院里熬了好些年。宫里规矩森严,从早到晚,不是伺候主子,就是绣花做工,见不到几个外人,日子过得清冷又漫长。
御花园里有条水沟,从宫墙下头流出去,一路通到宫外。这条沟平日里没人在意,可对韩翠苹来说,却成了她心里唯一的一扇窗——外面的世界,就靠着这条水,一点点从宫墙缝隙里流出去。
某一天,韩翠苹瞧着满地飘落的红叶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她捡起一片叶子,提笔写下一首小诗,字里行间尽是深宫里困住的寂寞与向往:流水何太急,深宫尽日闲,殷勤谢红叶,好去到人间。
写完,她把这片红叶轻轻放进水沟,看着它顺着水流,一点点漂出宫墙,消失在视线之外。她大概也没想过,这么随手一放,会漂出多远,又会落进谁的手里。
宫墙外头,御沟的下游,正好住着一个穷书生,名叫于祐。这天黄昏,于祐路过水边,随手在沟里洗了把手,一低头,瞧见水面上漂来一片红叶,叶子上竟然题着诗。他捞起来一看,字迹清秀,诗句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愁。
于祐心里犯了嘀咕:这大概是宫里哪位女子写的吧。堂堂皇宫,高墙深锁,里头的女子过着什么样的日子,外人根本无从想象。他把这片红叶带回家,放进了自己平日装书的巾箱里,时不时拿出来看看,心里头总也放不下。
按理说,一片落叶,看过也就看过了,可于祐偏偏惦记上了心事。几天之后,他也学着写了两句诗,题在另一片红叶上:"曾闻叶上题红怨,叶上题诗寄阿谁?"写完,他把这片叶子放到了御沟的上游,想着让它顺水漂进宫里去。
这一举动,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异想天开。朋友们知道了,都笑他犯傻——宫墙那么高,深似海,一片叶子漂进去,谁能保证被那个题诗的人捡到?可于祐没管那么多,他就这么把心事,托付给了一条水沟。
巧的是,这片带着回应的红叶,还真的顺着水流,漂进了宫里,又被韩翠苹捡到了。她看着叶子上那两句诗,心里头五味杂陈——原来自己那句无心的诗,真的被人看见了,还有人认认真真地回了她。这份意外的牵挂,她小心地收了起来,谁也没告诉。
这段隔着高墙的心事,就这么悄悄地搁在了两个人心里,谁也没再多想什么,日子照常一天天过下去。
转折出现在几年之后。唐僖宗下旨,放出宫女三千人,让她们各自回家,自行婚配。这一道旨意,对无数深宫女子来说,等同于重获自由。韩翠苹也在这批被放出的宫女之中。
她出宫后,投奔到同姓的一户人家,主人家姓韩,名叫韩泳,恰好收留了她。而这户人家,正巧请了一位教书先生,坐馆授课——这位先生不是别人,正是当年捡到红叶的于祐。他科举屡屡不第,一直穷困潦倒,靠着在富户人家教书糊口。
韩泳见于祐尚未婚配,又见韩翠苹待字闺中,便动了做媒的心思,撮合两人成婚。于祐早就听说这位韩姑娘生得清秀,也就应下了这门亲事。两人就这么结了婚,谁也没料到,这段姻缘,其实早在几年前那条御沟里,就已经悄悄埋下了引子。
婚后的日子平淡温馨,直到那天,韩翠苹整理自己的旧箱子,无意间翻出了几片干枯的红叶。她越看越觉得眼熟,仔细一辨认,这分明就是自己当年在宫里题诗、放进水沟的那几片叶子。她愣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于祐见状,也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那片红叶——正是当年他从水中捞起、题着"深宫尽日闲"那首诗的原件。两人对着手里的红叶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间百感交集。
原来,多年前那条御沟里漂来漂去的两片叶子,牵起的正是眼前这段姻缘。韩翠苹感慨地说,当年不过是随手一题,权当排遣寂寞,怎么也想不到,写下的诗句真的漂到了人间,最后还阴差阳错漂回了自己身边。
一片落叶,飘过重重宫墙,最终飘进了一个陌生人的生命里,这大概就是古人常说的姻缘天定。可细想一下,比起那点"天定"的巧合,更让人唏嘘的,其实是那堵挡住无数青春的深宫高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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